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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緣第二百八十四章 勿自輕

時間:2020-06-28作者:明明蓉


西海子獵苑自由的風、得知顧氏蒙召回京的驚喜、策馬而行的快意;武尚華的大雁、蘆葦叢前的昌若、憤怒的晟曜……


晟曜。


我忽然覺得頭痛欲裂。


“痛!”不自覺逸出唇瓣的聲音驚到了翠濃。


她慌慌張張的奔過來扶住我,“小姐怎麽了?可是藥不對麽?”


我任由她扶我在秋千架旁坐下,垂眸恨聲道,“翠濃,我還是忘不掉。明明我以為,自己已經忘記。”


大約我甚少有這樣的失態,翠濃不免有些神色惶惶,隻能伸手不停的撫著我後背。


“我是不是很沒用?”


有人打斷了我可憐兮兮的話——“自然不是。”


清冷的音色。


我倏然回頭——幾個模糊身影從園門處朝我走了過來。


前麵一人,身形頎長,玄色衣衫。


墨棣!


驚喜之下,這一聲險些脫口而出。


我正想從石凳上起身,他已經疾步過來,伸出手扶住我臂膊,趕在我開口前說道:“為兄擔心極了!這些日子你在何處?”


為兄。


我很快會意:他既然從園門步入,顯然是在崔衝陪同、許可之下。那麽,我與他,需要一個對外關係的說法。


兄妹麽?


其實一路行來,我早把他視若兄長。


當下,沒有絲毫猶豫的,我抿唇輕笑,“哥哥。”


崔衝在一旁笑道:“公子不必擔憂,為免令妹流落在外,衝特意著人將令妹迎入府中嬌養。你瞧,這不是好好的麽!”


墨棣略側身施禮,道:“多謝。小妹已在府上叨擾多日,我這便帶她離開。”他停頓數息,續道,“想來閣下不會不允。”


崔衝不緊不慢的道:“自然不會。可公子確定離開惜園,對令妹的恢複是最好的安排?”


“這裏,惜園?”墨棣看了眼四周。


崔衝施施然的走近,“便是公子自己,若聽之任之不調養,又還能支撐幾日……”


我聽這話不對——墨棣怎麽了?


那邊墨棣已然截斷崔衝的話,“不勞閣下掛心。某無恙。”


我側首向墨棣道:“你病了?是了,當日你本就發著高熱,如今尚未痊愈麽?”


他的聲音像竹葉上滴落的雪水,清冽明萃,隻是簡單一句:“你放心。”


我尚未來得及說什麽,崔衝笑道:“你聽他的?莫被騙了。你即便不為自己,也應勸服他留下來,他臉色蒼白如斯、氣息淩亂,身上必定……”


“既然閣下如此盛情——”墨棣再次開口打斷了崔衝,“卻之不恭,我們兄妹就叨擾了。”


崔衝大笑:“這才對嘛!”


我顧不得崔衝尚在一旁,問墨棣道:“身上怎麽了?”想起那晚在船上他與刺客和黎厲娘的對戰,追問道:“是有傷未愈麽?”


“是,小傷,調養幾日即可。阿琰勿慌。”墨棣的語氣是慣常的平淡。他轉向崔衝,“不知閣下因何執意要幫我們兄妹?”


崔衝嘖嘖連聲的道:“你們還真是兄妹,防人之心一樣,連問的話也相差無幾。你們若擔心受之有愧,日後還我就是。”他飛快的後退數步,離墨棣有段距離後,嬉笑道:“誰讓我看見美人兒就喜歡,而你們又都生得好呢!”


說著便大笑離開。


墨棣整個人都散發著強烈的寒意,顯見是惱了崔衝讚他是美人兒的話。


我勸道:“我也不喜歡此人,待你傷好了,我們即刻離開就是。”


墨棣收了周身寒意,轉向我道:“這園子裏有幾味藥草,極為難得,對你有益。”


原來如此。


若不是這樣,依著他的性子,想來早就絕塵而去,斷斷不是留在這裏忍受崔衝的調笑。


他這樣處處顧念我,我不由低聲感念:“你真像我兄長。”


墨棣靜默不語。


這時有侍女來安置墨棣的住處。


他略一遲疑,遣那侍女退出稍候,幫我正了正帷帽,向我言道:“日後,再不要說自己無用。”


他說的很是嚴肅,一時之間倒叫我不知如何回應,半晌才囁嚅絮語:“我為情所困,身心俱創,落得這般田地;離宮後又處處受製,還連累你被追殺受傷……”


“你救了我!”


這樣認真篤定的口吻,我不由怔住了。


墨棣平複了下氣息,似要掩飾什麽一般,又開口道,“若不是你跳入水中,那日隻怕我已被師姐取了性命。如果不是你巧借琵琶曲傳音,我又怎能尋到你?這樣的你,為何要認為自己是無用之人?”


他的話語裏有著平日不多見的充盈情緒,仿佛陽光照耀在青翠的竹林新葉上。


“我不許你看輕自己!”


音色清冷,擲地有聲。


不待我有所回應,他轉身朝外行去,隨侍女去了東院。


翠濃過來我身旁,不無雀躍的道:“公子來了,這真是太好了。”


她語氣中的欣喜如此明顯,我不由問道:“好在哪裏?”


“這還用問嗎?”翠濃脆生生的回道,“小姐跟婢子都有了依靠了,省的被人欺負。遠的不說,若是當日公子在,這惜園主人怎敢派人將您擄了來!”


我頷首道:“你說的不錯。可公子也有傷在身。不,不能總拖累他,隻想著依靠他,我也得做些什麽才好。”


不許你看輕自己!——墨棣適才的話如醍醐灌頂。


很好,我也不許了。


我不願意再處處仰人鼻息,不願意總是拖累關心我的人,不願意被踐踏;不再願意委曲求全、愛的卑微到塵埃裏,卻被傷害,被辜負。


無論是作為顧氏女兒的顧明琰也好,那人身側的曲小莞也罷,都背負的太多,奢求的也太多。


更別說過往種種,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既然在敘秩閣大火中死裏逃生活了下來,今後的日子,便是我自己的。既是無欲則剛,便可隨心所欲!


想通此節,我忽然笑了起來。


翠濃不解其意,雀躍道:“公子來了,您也笑了,這可真好。”


眼眶裏飽含的淚水是滾燙的,我的語氣是冷凝的:“終於活明白了,自然是好的。”


惜園西牆下的不知名香草芳香愈發馥鬱的時候,天氣也愈發寒了。


翠濃說,這香草開出了大片大片的花,花紅似火,煞是美麗。隻可惜那紅色不是正色,看上去竟有些妖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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