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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隱士的前半生第四百七十一章 幾種方便法

時間:2019-07-28作者:洪山詩人


其實,經過好多天的學習,以及坐禪的實踐,我體會到,幾乎所有法門,入手處都是差不多的。


首先,這些法門,都以製心一處為基礎。然後,通過觀察自己身心的變化來了解自我的真相。佛法幾乎可以遍及我們一切做的事情,隻要利用這兩種特點,都可以稱為法。


寺廟裏,大師在講課時,主要對七支坐法進行了講解和糾正,也說了各門派的法門。有念佛的、參話頭的、經行的,不一而足。


但是,法露師讓我們學習了一種觀香的法門,看起來也比較簡單,以前很少接觸過。


所謂觀香,就是一種色法,通過視角,看那柱香的明點,這種辦法,在《愣嚴經》上已經有過介紹。過去劉大哥在介紹藏傳佛教的密教法門時,也提到過此類修法。但因為是密法,他沒有傳法資格,我也沒有皈依,所以,他沒給我詳細解釋。


我隻知道,在密教中,氣脈明點的修習,是重要的手段。而法露師卻說了一個內地顯教的觀察香頭的辦法。當你全神貫注地觀察那個明點時,你會不自覺地產生幻覺,把自己的思維融入到那團光之中,於是,整個世界就變成了這個光點。


這隻是幻覺,隻是借假修真的手段。但是,我卻想起了《聖經》上的一句話:上帝說,要有光。於是,世界便有了光。


甚至,這個幻覺的光,會讓你有發熱的感覺明亮的感覺。其實,真實的情況是,在觀察香頭時,整個屋子是黑暗的,根本不明亮。


但,當你製心一處之時,光就成了你全部,你甚至忘掉了自己的存在。這也許,是對世界虛幻的模擬,其中的意味,我不太明白。


借假修真的道理我明白,但,他說,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可以修道。甚至拉屎拉尿都可以辦道,這我就不太好接受了。畢竟,道是個高大上的東西,從詞語上說,是自淨其意的意思。淨,怎麽可以與汙穢聯係在一起呢?


他當時沒有過多解釋,但我猜測,是不是,道是事物根本的屬性,所以處於所有行為之中。如同儒家經典對道的定義:道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這是從道的功能作用所說的。或者如同古德所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法。出世覓菩提,恰是覓兔角。


世間的一切,無不是道的反映。但非要把這東西往屎尿上扯,就不怕別人反感嗎?


下課後,跟萬、錢兩師兄扯這個事的時候,萬師兄先發言的。我知道,他的理解能力比我高,有資格教訓我。


其實,學習這個事,不僅僅要跟知識比自己高的人學,跟知識範圍比自己的低的人,也可以學到東西。人總有長處,不要傲慢。從到這裏以來,我這個觀點算是樹立起來了。許多貌不驚人的人,卻有很好的修養和佛法基礎。比以前我見過的好多道貌岸然的人,強多了。


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這是對的。他不僅是這樣認識的,也是這樣實踐的。他能夠對任何教導過他的人作揖,包括七歲的孩子,就是這種理念的體現。


跟比自己高明的人學習,固然可以學到更深刻的東西,但對你,不一定能夠理解,也不一定用得上。比如讓原始人學原子能技術,他學不懂,也不會用。比如,法露師所講的觀點,我雖然聽得懂一些,但在實踐上,我的層次還差得遠,所以,用起來不得力。


其實古代有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孔子問道於老子。按我的看法,老子是得道的人,比孔子高明,這一點,孔子當著他學生的麵,都承認了的。


老子教導孔子,不要推銷他那一套周朝的製度了,因為製訂和執行那種製度的人都已經腐朽了。這其實是正確的觀點。因為,當時的春秋時代,正是中國從傳統的封建製向秦朝的郡縣製過渡的階段,傳統的封建等級製已經衰落,這是社會的大趨勢。孔子要逆曆史潮流而動,肯定是要失敗的。


他所講的禮,隻不過是封建等級製的民間化;他所講的樂,隻不過是封建等級製的藝術化。當封建製不存在時,所謂禮樂,根本就失去了根基,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這種明智的教導,連孔子如此聰明好學謙虛的人,都聽不進去,那麽,向聰明的人學習,就真的那麽有效嗎?


還是實踐教育了他,當他周遊列國,一一失敗,徨徨如喪家之犬時,才感歎。回去吧,回去吧。他還是幹他的老本行,教書去了。其實,他早聽老子的教導,也不至於受困於陳蔡。


我想,老子的結論,他不是沒有想過。但是,他自己不服輸,總想試一試。明知不可為而為知,反映出孔子有勇敢任性的一麵。這句話用另一種語氣說,就是他有頑固不化的一麵。如此看來,他的高足子路,就是繼承了他這種愣頭青精神,最後死於刀兵之中。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性格上的弱點。其中有一個弱點,幾乎每個人都有,固執。按道家思想來說,固執是得道最大的障礙。因為,道的形象更像是水,柔順而適應變化,哪裏低就流向哪裏。這種看似柔弱的性質讓它變得極其強大,它的衝擊力積聚之時,就會改開換地。


當然,在我們這個星球上,最多的還是水。老子用水來模擬道,肯定有很深的用意。讓我們柔軟。


但是柔軟,就意味著沒有原則,沒有自我。這也許就是道家所說:聖人無心。或者說:故常無,欲以觀其妙?


在佛家來說,也有類似的說法,就是無我。最基礎的理論四念處,就有一條,觀法無我。既然沒有我的獨立存在,那你還在堅持什麽呢?


理論是理論,人的思想轉變,僅有理論的教導是不夠的。人的精神天生固執,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南牆不回頭。孔子是這樣,隻有政治實踐失敗後才灰心,才轉向。他的轉向轉


得好,他在中國曆史上存在的價值,不是他的政治功績。盡管他迫切地需要推銷,迫切地呐喊:“沽之哉、沽之哉!”。


沒有國王用他那些過時的理論,但成就了他在曆史上的另一方麵的功績。他成了偉大的教育家,他所作的著作,成為不朽的經典。他原本隻想管理國家的,結果失敗了。但他的另一個成就更偉大,他管理了後世近兩千年的,中國人的思想。


我也一樣,希望自己親身試驗一番,才敢相信法師所說的道理。


本來萬師兄已經說了很多了:“炒菜就專心炒菜,畫圖就安心畫圖,摒棄外緣,就會達到心一境性,這基礎不就打牢了嗎?”


我看得出來,他說這話時,也不太自信,雖然他總是裝出輕描淡寫、滿不在乎的樣子,我知道,這隻是一個職業老師的logo,他自己也沒達到這種程度。


“萬師兄說得對。”錢師兄居然肯定了他的說法,這讓我比較意外。“萬師兄所說的心一境性,也算是一種定境。由定生慧,這是基本路徑。但是,坐枯禪是沒有慧的,那麽慧是什麽?就是觀察,不帶感情的觀察,在心一境性中冷靜觀察,就會生出智慧。”


“你教我們一個方法吧,怎麽觀察呢?”


“前麵不是教過你們嗎?走路,就觀察五陰變化,把那個練習好了,自然就會有體會。”


“錢師兄,我們隻是想證實,法露師所說,所有事情都可以入道。是不是有別的方法,也可以達到如行禪一樣的效果,這才是我們需要的。”萬師兄把我想說的,也說出來了。


“好吧,我可以簡單介紹一下。坐禪的方法,堂上有法師親自教導,我就不班門弄斧了。但其他幾個看起來很平常的動作,也可以入道。”


我們因為好奇心,所以聽得很認真。


“我先介紹睡覺時所用的觀察方法。這當然不是你們原來在經典上所學的臥功,但姿勢是差不多的。最好用吉祥臥的方式,向右側睡。當然,隨便哪種方式也可以,隻是采用你們自己最喜歡最常用的方式睡覺,也可以訓練,也可以得到正念。”


這就讓我們驚喜了。我總是在睡覺前,用吉祥臥,但醒來後,發現自己的姿勢早就改為平躺了。如此自由隨意的睡覺,也可以入道,這不是方便法門還是什麽?


此時,房間裏沒什麽人,隻有我們三人在院子裏閑聊。我們三人老是聊天,估計其他道友嫌我們吵,都跑到其它地方去了。在錢師兄的示意下,我們三個回到床上,借著動作,他講解了要領。


“在躺下時,要保持正念觀照向下的動作,與行走的訓練一樣,要清楚自己每一個動作。躺下的過程必須要放慢進行,要不然,許多細小的動作,你沒有覺察就過去了。從身體接觸到床慢慢躺下的動作,頭接觸到枕頭時都要注意動作變化的過程。”


他一邊放慢動作,我們一邊看一邊試著做。


“比如接觸的動作,身體手腳安放的動作,必須都要細心地注意姿勢變化過程。如果完全躺下,手腳都安放好了,沒有其他另你特別注意的所緣,就必須找到一個所緣來觀察,不能讓自己進入昏沉狀態。”


當然,練功就是練功,又不是睡覺。自己躺下就睡著了,這些法門就沒意義了。


“此時,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出入息當成自己觀察的所緣,觀照自己的呼吸。隻是觀察它,不要控製它。在沒有睡覺之前,不要放棄觀察呼吸。如果你在清醒時放棄觀察呼吸,那麽,你的雜念就起來了。”


萬師兄的問題來了:“如果隻觀察呼吸,那豈不是容易睡著了?”


“沒關係,隻要沒有其它妄念產生,睡著了沒關係。你總是要醒來的。醒來時,要馬上回憶起,自己是在練功。馬上將意識返回到睡前觀察呼吸的狀態,身體或者腳要移動時,就要觀察身體或者手腳移動的過程。在每一個動作中都必須覺察其細微的變化。如果下床,要注意起立的動作變化,走路時如何觀察,我前麵已經教過,這就不重複了。”


其實,這就是隨時把思想意識,集中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之上,隻要不離開這個點,就叫培養正念。


“其實,你們做任何事,包括大小便,都是一樣的觀察方法。所以,法露師所說,是有實踐基礎的,大道,也就這麽簡單。”


終於輪到那種法門了。如果真是如此簡單的話,我可以理解白居易當年與鳥巢禪師的對話了。當年修行多年的白居易,可以算是聰明絕頂,看盡世間興衰,這樣的人向法師問禪,肯定會很高深。


當他問禪師,如何是道時。禪師答:“從善奉行、諸惡莫作。”這其實是講的戒,以戒為師,是佛陀臨終前的囑托。但是,白居易不相信佛法是這麽簡單的,他反問到:“這個三歲小孩也曉得。”但禪師反駁到:“八旬老翁做不得。”


什麽意思?大概跟這種簡單的睡覺走路也入道的方法一樣,入道其實方法很簡單,但你要做到一心不亂,卻是非常困難的。


錢師兄繼續說到:“大小便時注意觀察大小便,當然就不要過多聯想《一個豆瓣的旅行》了。”


在我們的笑聲中,他說:“隻關照每一個肌肉與身體感受的過程變化,你是如何有便意的,大腦如何驅動身體肌肉做出反應的,結果出來後的感覺變化,整個過程觀察得清楚了,就會發現,所有一切,隻不過是意識與身體的配合而已,而你的自我,是不存在的。”


“比如刷牙洗臉,也是要觀察每一個動作變化,不要套上我的動作上去,每一個動作隻是身和心的動作,隻是為了要治苦而已,沒有一個我及我的觀念。”


他最後一句話我沒聽懂,提出了疑問。他解釋到:“隻想動作和身心


,不要扯到我,我是自己造出來的,如果你沒有想到我,我就不存在。”


“我們平時生活中,所有動作都可以用來作為觀察的對象。但我們要注意,說話是最難保持正念的。有鑒於此,幾乎所有寺廟,都控製人們多說話。隻念佛就行,一心念佛,不要多嘴,因為,說話時,心最散亂。”


這段話打得萬師兄有點痛,但他畢竟是一個好學的人,他請教到:“說話散亂這病,我就有,怎麽對治呢?”


“說話時要清楚地觀照說話,依我的經驗,說話時最難觀察。所以,我自己也沒修好這個法門,隻能是按照原來師傅教我的,跟你複述一遍。當然,人人都要過這一關,用正念說話。關鍵點在於,說話時,不要加上我在說話的觀念,說話的隻是色法及心法而已,沒有一個我。這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所以,平時我們修法時,盡量少說話。”


他並沒有解釋得過細,但萬師兄好像是受到了警告,不敢再追問了。


那就隻好由我來發問了:“錢師兄,還有其它方便法門嗎?就是我們平時最常用的?”


他想了想:“我們每天要吃飯,也有一個吃飯的法門,雖然聽起來複雜,但用起來,倒是很得力的。”


“吃飯時,第一個感受就是眼睛對食物的觸受,視覺反應。中國菜就利用這點,在色上做文章,法國菜也有這個特點。通常人們認為,我的眼睛在看,以為眼睛有一個我在看。其實眼睛隻是一種肉體器官,有眼睛及精神成為視覺的功能,眼對色塵生起眼識的感受。”


這一段,我比較熟悉。在《愣嚴經》中佛與阿難的對話及辯論中,就提出是誰在看的問題。阿難說是眼睛在看,被佛駁斥了。


“沒有眼睛就不會有眼識,有眼睛沒有色塵,此時是食物,也不會生起眼識。隻有眼根與色塵兩兩配合才會生起眼識,這裏沒有一個我什麽事。隻有心在看,不知根塵識的人,往往以為有一個我在看,我的眼睛看見了,從而生起我見,這就是錯誤的。”


觀法無我,按這個說法,還有一個意思,所有的觀察,都是為了覺察無我這個真相而生的辦法。


“生起了我見,就會以為有一個永恒的我存在,因此看順眼就感覺快樂,從中引起執著和欲望。看得不順眼就排斥起嗔恨心。所以,看到食物那一刻,你如果平靜地觀察,沒有產生感情的波動,就是正確的。那隻是根塵配合而產生的識,不要落入我在看的意識之中。”


“接下來,就要注意取食物的念頭,並且注意觀察心念的感受。想要生起了,決定的意誌推動手伸出去取食物,在這些過程中都要清楚地觀察每一個動作。張開嘴巴把食物送進來,合上嘴咀嚼,感受到牙齒的上下動作,舌頭不停地推動食物也要觀察。”


這就是觀察心與動作的關係問題,還是比較好理解的。自從學了他的行走辦法後,總覺得大致都差不多。


“接下來,就要接觸到一個新的覺受了:味覺。味道出現時感受味道,不要套上一個我的觀念,此時,就不會有貪和排斥的念頭。機械地動作,完全地接受這種味道,這種味道就不會引起你的情感,是因為無我的關係。”


味覺是因舌根引起,舌根與食物的外塵結合,產生了這種感覺,與固定的我,沒有關係。所有情感,都與我的喜歡與厭惡有關,如果沒有我的觀念,喜歡和厭惡,就沒有存在的基礎了。


“每一次吞食物的感覺,以及吞到肚子內饑餓解除的感覺,都要注意觀察。在吃飯的過程中,隻有身心的動作,沒有一個我在吃飯。也可以說,吃飯的過程隻是一連串作意、動作、咀嚼、吞咽的動作而已。”


把所有動作排除我的因素,就變成無我了,就變成了正法。我想,這種入手的方式,總是一個路數。所謂不二法門,是不是這個意思呢?


“當然,以上我所說的一些方便法門,有一點需要注意,就是次序。我們不要同時觀察身心兩個所緣,因為你容易搞混陷入散亂。你想的時候,就隻觀察所想,你做的時候,隻觀察所做。次序一般是先想後做,做後就不想原來的,隻想下一個動作。例如,不要同時想要所緣:身體走、心知道。不要以為如果能用更多所緣,就可以更快啟發正念。相反,這會引發貪念,從而增長煩惱和壓力。”


也就是說,一心不可二用。這是製心一處應有之義。


“也不要規定限製走的時間或者坐的時間,變換姿勢時,也要在影響正念時才換,比如臥功。不要有我在修行的觀念或者暗示,隻需要如實地保持當下的正念就可以。專注於你正在做的事就行了,也不需要特別的動作,自己給自己加戲。”


說到這裏,我們都笑了。人的思想,最大的特點,就是喜歡自己給自己加戲,人類的煩惱,大多產生於此。


“說了這麽多,其實,你們並不需要這麽多方法。隻要修好其中一個法,就可以一門深入,解決大部分問題。”


但是,我還有一個疑問。“錢師兄,我覺得,這隻是解決了思想問題,對不對?”


“隻是,這個詞不對。其實,解決了心的問題,就解決了一切問題。思想,隻不過是心的幻像。通過觀察心與行為的關係,你就會漸漸覺察動心的作用,通過對作用的觀察,你就會發現心的實質。而所有佛法,隻是心法。但心法的作用並非隻是作用於你的內心的,還有外界的巨大功效。”


“什麽意思?是神通嗎?”


“從心想事成的角度,你也可以說有神通。但佛教並不這麽認為。但心能轉物,卻是真實的悟境。打個比方,我們所有改造世界的成果,不都是因為心嗎?”


邏輯上成立,但實踐上,誰能夠做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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