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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隱士的前半生第三百八十八章 一代人傳奇

時間:2019-07-28作者:洪山詩人


“她事先倒是跟我商量過,我沒放心上,總是說,再看看再看看。誰知道,她就自作主張地下手了,這樣大的事,不跟我細細商量,她來作主,結婚以來,還是第一次,我有點生氣。隻不過看在孩子的麵子上,沒跟也鬧翻,畢竟房子已經買了,又退不回去。”


這種大決定,是什麽原因讓他夫人有膽量的呢?


“後來才知道,賣房子的人是家裏有急事,急需要用錢,所以價格比較低。當時也有些人想買,隻是一次性出不了那麽多現錢,這個便宜就落在我夫人手裏了。”


那是,重慶本地人要賣自家祖產,沒有急事肯定不會出手。但像他們家這樣,幾十年兵工廠的高工,工資高積蓄多,能夠拿出現錢的,也不太多。兩方一合,買賣就成了。其實,愛占便宜的人,一生也沒見得占到多大便宜。有運氣的人,倒會撿個大便宜。


“為這事,我跟她也爭吵了幾句。她一句話,把我氣著了。她說:她不買個房子,萬一我不要她娘倆,她和孩子,是不是還得回鄉下農村,連重慶的大街都睡不了?這話太有點絕情,說得我羞愧和氣憤,但還不好發作。畢竟,這些年,雖然跟她是正常夫妻,但我對她確實沒多少關心和照顧,她的危機感,是我造成的。”


他夫人有這個願望,估計已經積累好多年了。成不了一個重慶人,有隨時被拋棄的危險,這種生存壓力,在底線思維下,總得要尋找安全感。女人對家的感受,最重要的有兩點:孩子、房子。


“她辦了這個書店後,生意也漸漸好起來了。她不管是進貨還是搬貨,都是她一個人的事,我從來沒幫過忙。理由是我工作忙,沒時間。有時候,我看她一個女人,搬這麽重的東西,也想搭把手,但她不肯。說我是拿筆杆子的人,不要那麽沒出息。她是拿鋤頭的,這點活沒問題。她力氣越來越大,生意越做越活,當然,腰也越來越粗,相貌也越來越老了。”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夫人有了事業後,對討好丈夫的那一套,做得少了。


“我們家就以這店子為中心了。畢竟孩子學校離這裏近。原來孩子是上廠子弟校的,但那裏教學質量不太好。這附近有重慶的重點學校,夫人會拉關係,居然把孩子轉學到這裏了。”


我好奇,一個農村女,在重慶這樣大的城市,怎麽學會拉關係的。


“她跟學校的關係,最早是因為訂教輔材料而拉上的。她給的回扣多,平時說話也熱情。別人看她也實在,所以教輔這一塊,她拉了好多生意。這是這個店子,當年賺錢的主要來路。我跟你說,她開這個店子,三年內所賺的錢,比我三十年的工資還多。再加上這房子增值,我家的財富,可以說是從中產到富裕,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當然,拿工資的肯定比不上做生意的。王蒙對那個時代有個小說,名字叫《過街雨掉鋼蹦》,隻要你在街上,也就是市場上混,總能撿著無數的錢。這是收獲製度紅利,也是第一批富起來的人的通常路徑。


況且,他夫人拉的關係,其實是最鐵的關係。有利益交換的關係,最為可靠。在商品經濟裏,所有的感情因素、權力因素,其實都可以變現,折算成錢來衡量。直接快速最能打擊力。而在拉關係上,就是錢。這是李小龍所創截拳道的精髓。


“孩子小學轉學,中學的選擇,全是夫人一手操辦。手裏有錢了,人也大氣了。我父母後來生病,接到重慶治病,都是她拿錢開路,住的是高幹病房,請的是最好的大夫,這些,是我這個讀了一輩子書,搞一輩子技術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我笑道:“先生,阿姨與你這是。上半生你給她機會,下半生,她給你奇跡。”


他也笑了起來,很輕鬆的樣子。“不光是這,後來我孩子到美國讀書,要不是夫人掙了家底,哪敢有這想法?這房子後來改造,要不是掙了錢,哪敢動工?我家的第一台車是她出錢買的。廠子分的房子,那裝修格局,雖然比不上別墅,也差不多。”


我問到:“你還住在廠子裏?”


“嗨。廠子當年按高工給我分的房子,雖然是青磚綠瓦比較老舊,但麵積大,前後有院,你把它當別墅來理解也行。這麵積,在重慶這地方,哪裏找?恐怕是將軍待遇了。舊了可以整修嘛,重新裝好了,住起來真舒服。況且,產權是自己的了,與廠無關,想怎麽搞就怎麽搞。”


“什麽,不是廠裏的房子嘛,怎麽是自己的產權呢?”我問到。因為在我的經驗,原來國有廠子分的平房,使用權是你的,但隻要建築在廠院內,從土地性質到國有資產管理,要把產權化為個人,可能性不大。


“哎,我們廠都不存在了。也就是垮台了,撤並了。願意到新廠的到新廠。不願意離開重慶的,就自謀職業了。你知道,九十年代,兵工廠最困難。國家沒訂單,工廠沒飯吃,隻能走撤並這一條路了。”


那個時代,我聽說過,所謂軍隊要過緊日子、蘿卜白菜保平安。軍隊軍官的生活都不算好,連排職幹部爭著轉業,何況購買武器裝備了,隻能算是維持。


原來我們支隊的政治處主任,他當時在一中隊當指導員,他也是因為經濟原因,要求轉業。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當時在部隊提職可能小。他自己找了一個單位,是人民銀行,據說人民銀行的打字員,每個月收入都比他高一倍。我所說的是所有收入,福利資金是占大頭的。強勢地方部門,是舍得發錢的。部隊軍官雖然基本工資看起來高,但沒什麽福利資金,日子過得比較緊巴了。


他要轉業,可上級不批,給他立個三等功,算是勉強把他留下來了。後來,部隊擴編幹部流動的原因,他居然七搞八搞,還搞到一個副團職,算是當年留下,沒有成為遺憾。


平安是保不住的,在大勢奔流的改革浪潮中,原地不動,根本沒平安可言,當時軍心不穩,比我老的軍人都有體會。


還有就是下崗潮,當時許多國有企業都裁員增效,甚至有的大廠直接關閉。沒效益,沒補貼,國家養不活這麽多人了。這些人的境遇更差了,因為原來工人老大哥,政治和經濟上處於社會的上層,突然打入底層,一點過渡的層級和時間都沒有,那些四五十歲的人,除了工廠崗位,別無特長,在外麵求職,年齡和身體不占優勢,很是困難的。


改革是一場革命,涉及億萬人的經濟和社會地位大幅調整,陣痛和不穩定,是當時的現象。當時的治安也比較差,公安管不過來,我們武警也要參與深夜的社會麵巡邏,還要參與公交反抓竊,還要參與打擊車匪路霸,可見當時,社會是不大平安的。


好在,改革的成功來源於增量。當社會總財富快速增加之時,大部分人都獲得了利益,所以,才沒引起社會劇烈動蕩。人人都有好處,多或者少而已。經濟上的變遷,整個改變了社會形態。如果說過去國有單位是鐵飯碗,兵工廠就是鋼飯碗,突然變成泥飯碗,職工確實受不了。但隨著社會經濟活躍,許多人的泥飯碗開始有肉了,有油水了,也就不在意飯碗本身了。平滑地度過陣痛期,是中國最成功的地方。


“我們廠為了減員增效,將我們重慶車間與綿陽車間合並,我是技術專家,當然不可能下崗,但如果要工作,就得到綿陽。當時我已經五十多歲了,生活基礎在重慶,舍不得離開,就辦了提前退休。當然,廠裏原來的房子,都歸個人所有,政府為支持撤並,也順利地辦了手續。所以,我的青春留給廠,廠裏留給我那棟房子,這就是價值。”


我聽了後,覺得是一種悲哀。這種埋頭幹事的技術骨幹和專家,在五十多歲臨近退休時,還要為自己未來的生活作重大選擇,並且前景誰也無法預料。他們可以預料產品的發展和質量,可以預料科學的進步和工藝的改善,但預料不了自己的生活。如同漂浮在大海的孤舟,突然失去了方向感。


“留在重慶,是我夫人堅持的,當時兒子也站在她一邊。我隻是閑下來沒事幹心裏慌,其實我倒不擔心錢的問題。畢竟,夫人掙下的,比我在廠裏多多了。”


雖然有錢,但一個長於思考和勤於工作的人,突然沒事幹,空虛帶來的失望,肯定非常痛苦。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他當時肯定遇到過。


“最開始沒事做,是閑得慌,主要是業餘時間,輔導兒子做功課,也算是孩子爭氣,也與他媽媽的教育有關,成績還不錯。”


我與妍子在雲南開展的計劃就與教育有關,我想知道,他夫人,一個沒什麽文化的人,是如何教育孩子的。這種方法,說不定也適合於山區那些沒文化的家庭學習呢。


我問到:“她是怎麽教育兒子的呢?”


“她其實說得不多,做得多。比如她沒有什麽業餘愛好,就是看些雜書,幾十年來,沒打過麻將,也很少看電視。生意忙完了,就在家服侍我們。但是,她反複的一句話,卻印在了兒子身上。她說:我從小就喜歡讀書的人,服侍你爸爸,不是他對我有多好,我隻是喜歡你爸爸讀書的樣子。男人沒知識,女人看不起。這句話對我兒子的衝擊很大,所以,他學習的動力還是有的。”


這屬於言傳身教,一般家庭,是學不來的。但這也是最有效果的教育方法,以父母自身狀態來影響孩子對讀書的看法。這種辦法,蘇東坡的父親蘇洵也使用過,有特效。


說了這些,還沒接觸到實質問題,僅是他故事的敘述和情感的表達。作為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精英,他肯定不是隨便說故事的。


果然,他話題轉到了學佛上。“要說我學佛呢,是自身經曆所引起的。我下來後,守店子不甘心,兒子的學業輔導,也隻是雙休日,平時沒事,就找幾個老同事喝酒打牌,但這樣混,我自己知道,也不是辦法。我一生學了不少東西,也實踐了不少東西,這些知識雖然說不上是什麽重大的科學發明,但對我們這一行,還是有借鑒意義的。”


“我想寫書,把自己幾十年的摸索和經驗記錄下來,傳播出去,也算沒白白把知識爛在肚子裏。但是,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學術型的書籍,是很難出版的。當時最熱門的、賣得最好的書,我其實都知道,我們家是開書店的嘛。”


他所說的情況,當然正常。專業性書籍,由於受眾和讀者群狹窄,對本專業人員雖然有很大價值,但對出版商來說,銷量不好,肯定不願意出版。


“我夫人知道這事後,悄悄運作了好長時間,終於有一天,她跟我說,要我寫書,她已經聯係了出版商,別人同意出版了。我一聽,興奮極了,覺得未負平生所學,感覺到價值了。”


我想,他所說他夫人的運作,估計是與錢有關。


“在寫書的過程中,與出版商有關於裝幀封麵及發行方式的商談,當時我夫人正在聯係學校搞教輔的大生意,我就直接與出版商聯係了。見麵後才知道,我老婆與人家簽了包銷協議,她包銷五千冊,人家才同意出版的。哎,知識跌價到倒貼的份上,我當時也感到一陣悲哀。當然,書還是要出的,不然,夫人的好心就白費了。況且,我帶過的徒弟和學生,還有同行的許多技術人員,也等著我的書出來,我不能讓這些愛我的人失望。”


“我也知道,這本書出了,我的事業也算有個交代了。估計是對自己要求太高,那段時間,也沒怎麽休息。人的身體到五十幾歲是個平台,加上我原來大魚大肉,煙酒不斷,此時集中爆發了。一天晚上,突然感到頭暈,就當場昏迷了。等我醒來,已經是十幾天以後的事了。”


這可是大病,十幾天昏迷,大概算是在鬼門關走了一趟。


“我醒來後,發現我躺在自己廠裏的家裏,就是那棟平房。我感到奇怪,因為,我是在書店那套子房子裏昏倒的,怎麽到這裏來了。”


也是,從醫院醒來,估計才符合常規。


“過幾天,語言功能恢複後,夫人和孩子慢慢講,我才明白這些天,自己經曆了什麽。我是急發性的腦溢血,昏迷的時候,又從凳子上摔了下來,把頭又摔了。等夫人把救護車叫來,送到醫院時,已經是命懸一線了。”


當然,腦溢血這個病,幾乎是跟時間搶生命。一分鍾,就會讓身體有質的改變。況且,他還摔了頭。我母親就是這個病,在溫州最好的醫院,也沒搶救過來。


“醫院馬上給我做了開顱手術,但因腦出血麵積太大,術後狀態非常不好。在icu觀察了幾天,腦電波幾乎到了很微弱的邊緣,靠呼吸機維持生命。最後,醫生也表示無能為力,要我夫人和孩子,給我準備後事。”


這種情況,在我母親生病後,我都經曆過,知道,那是無力回天的時候,那曾是我心中永遠的痛。我清楚記得那天的所有細節,不管是在回憶還是在夢中。如果沒有那一天,我今天,也許在溫州的家裏,過著幸福的生活。


生活總是在你背後,準備了一上重錘,在你不經意的時候,猛擊你的頭部,打倒你。即使你能夠站起來,生活的方向也已經完全改變了。從那以後,我覺得生活不是一條曲線,那時,就是我生命中的一個斷點,以前的一切,仿佛都與以後的一切,沒什麽關聯。


“我夫人是最懂我的,她知道此刻,醫生如此說,醫院已經對我沒有幫助了。她知道我最愛哪個地方,我原來跟她說過,壽終正寢是多麽幸福難得,她要帶我回家。家裏有她預先購置的呼吸機和監控設備,她等於在家建立了一個icu,花了幾十萬。她也請了一個醫生在家住著,隨時監控我的情況。對於一個拚命掙錢的人來說,她這樣為我的命,拚命花錢。哪怕花這些錢,隻能帶來我半死不活的幾天時間。”


我明白這種心情,最喜歡的人遇到最危難的時候,哪怕最大的努力,隻要有萬分之一的希望,都想試試。


“她把我在屋裏安頓好後,不知道她聽誰說的,念《地藏王菩薩本願經》可以對我有幫助。別人是這樣說的,如果有緣,可以幫助我治病。如果去世,也可以幫助我往生天界,不至於墜落地獄。她就整天念,整天在我耳朵邊念。這樣過了七天,我醒了,就發現她還在我耳邊念經。”


這個傳奇,是我第二次聽到,以前是誰跟我說的,我忘了。但故事差不多,說念這個經,有時有奇跡。


“那七天,她沒換過衣服洗過臉,隻靠喝點稀飯或者菜湯來維持,都是請人做好,在我床邊喝的。沒離開過我一步,終於喚醒了我。當我醒來,睜開眼睛望著她,試圖擠出笑時,她突然大哭起來,當時的我,還不知所措。”


當然,夫人一身邊,突然大哭,對於一個昏睡十多天的人,對於一個記憶還停留在寫書時的人來說,肯定不明就裏,十分茫然了。


“當我醒來後,在她照顧下,終於可以說話了。後來,也可以翻身,起床,走路。整個康複過程,大概花了近兩年的時間,夫人總是我的拐杖和依靠,也是我的導師和醫生。我驚奇地發現,她是如此有力量,幾乎可以舉起我。她是如此有章法,把家裏的事,包括我的康複和兒子的讀書,安排得井井有條。她是如此有幽默,總能跟我開些讓我輕鬆的玩笑。她老說,此刻她像我的娘,我像她的兒,當時,確實是這樣。我那時才明白,這輩子最正確的事,就是娶了她。最後悔的事,就是年輕時,不該傷她的心。”


一個把丈夫當成自己全部的人,敢於付出全部的能量,來扶持照顧,如果丈夫不是木頭,都會感受到這深沉的愛。


“從我醒來後,家裏就專門辟出一個佛堂,供奉著菩薩。她說,是菩薩給的我第二次生命,菩薩沒騙她,她也不能騙菩薩。長年青燈,堅持吃素。並且,她每有空閑,總是在念佛號,從沒間斷。”


我明白了,老板的夫人,也是以自己的行動,引導丈夫走向佛學的。


“我問過夫人,為什麽信佛。我夫人的回答很簡單:我不懂什麽佛學。我隻知道,菩薩對我有恩,我要還這個情。當時醫生拿你沒辦法,我所有的努力都用盡了,隻有菩薩給了我這條路。我想試試,盡最大的誠心。結果,菩薩救了你,我當然信。我不是因為道理信,我是因為結果信。你活著,就是提醒我,菩薩始終關照過我們,我們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人。”


這是最樸素的情感,當然也是最打動人的情感。在這個傳奇的經曆麵前,事實驗證著信仰,你不相信道理可以,但隻要你相信事實,就會堅定信仰了。


也許,有人把這種奇跡當成是偶然發生的,當成與菩薩沒有關聯。但是,一個傾注全部感情和希望的行為,得到了巨大的回報,這種情感的力量,給事實起了最好的注腳。


不僅事實讓你相信,而且你的真心,也願意相信。兩條都同時具備,你就不得不信了。


“當然,我自己提出也要信佛,也要念佛,也要吃素時。我夫人卻說,發願的是她,獲益的是她,跟我沒關係。我願意怎麽生活就怎樣生活。但此時,她對我的愛感染了我,我覺得,她就是我的菩薩。所以,我自願跟她一起念佛,開始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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