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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隱士的前半生第三百三十八章 背後的冷槍

時間:2019-07-28作者:洪山詩人


“莊哥,你當過兵,冷槍這個詞,熟悉嗎?”


小苟總有奇怪的發問,這問題如同冷槍。貼著我的心飛過去,嗖地一聲,有熱量,雖沒傷著我,但嚇人一跳。不知道是他有心理問題,還是我受了驚,反正,突破預想的東西,總讓人覺得不正常。


“何出此言?”


“我心理上常有這個體驗,設想好的生活,總被一個突然的事件打斷。如同戰場上準備與敵人決一死戰的英雄,還沒躍出戰壕,就倒在一顆流彈下麵。如同黑夜裏,遇到了冷槍。”


這本來是一個故事的開始,我隻要耐心聽下去,就知道原因了。但此時,我的心也被他的話灼傷了一下,激活起一些表達的情緒來。


此時,我們已經結束了關於哲學或者鬼神的談話,離開賓館,外出覓食。他開車前,號稱要帶我到一個農家樂去。為鼓動我的興趣,他特別強調:“那家的柴火灶,煨出來的東西,很鄉村、很地道。”


結果,車子剛開出縣城不久,在田野邊的公路上,車胎爆了,而備胎,卻早就不在車上。“上次為多拉點東西,在濟南時,備胎放在車庫裏了。”


小苟的解釋,並不能把我的思緒,從車胎爆炸的聲音中解放出來。其實,他也一樣。當他發問時,我就知道,他也聽出來,這聲音,如同冷槍。


其實在車輛出縣城之後,我都已經不太正常了。當時車輛安靜地疾駛,風如流水滑過,四周的農田及禾苗,生機勃勃。我們倆都沒說話,與剛才在賓館的熱烈討論相反,此時進入語言休眠狀態。


男人之間的偉大友誼是,兩人長期不說話,也保持著很舒適的狀態。


我們都把身邊一側的車窗打開了一點,估計農村生長出來的孩子,都需要呼吸一點田野的氣息,都下意識地喜歡禾苗的味道。


禾苗的味道,與野地裏青草的味道有所不同。它包含著勞動的氣味,複雜而熱鬧,帶著人類的感情。


而此時,我看到那些整齊的田壟,玉米葉翻飛,彩色的玉米穗子,泛著七色光芒,絲絲入扣地梳理著我的心。我突然想到:要是我媽在,她會稱讚這片莊稼的。


這麽大片的、整齊的土地,這麽茂盛的、碧綠的莊稼,我媽媽會稱讚的。她會稱讚這土地的質量,她會稱讚這莊稼的長勢,她會稱讚這農民的手藝。


我潸然淚下!在小苟的背後,我不想控製自己的眼淚,隻是低著頭,怕被他在後視鏡中看到。


此時,要是母親跟我在一起的話,她聽得到,這莊稼們在整齊地歌唱。


小時候,我媽媽自言自語的時候,我聽過,她讚美過土地。“這是多好的地啊,托了土地爺的福!”。當年拉著我的手到外婆家去的進修,我聽過,她讚美過莊稼。“稻田在唱歌呢,娃子,聽到沒有?扯得水響”。


她更多的時候,是讚美那種田的人。“好手藝啊,經悠得一手好禾苗。”當時我不太懂“經悠”這個詞是哪裏來的,隻曉得這大概是經營和培育的意思。


我該帶她來的,在這片巨大的平原之上,如此大片的莊稼在集體歌唱。母親,我不知道該做什麽,讓你為我驕傲。但我知道,你最喜歡什麽。


今天,我找到了,你卻再也不能跟我分享。


現在想來,當年,我、母親、妍子三人,從溫州到北京,那一段路程,才是我的人生巔峰。


那時,所有痛苦都過去了。一切嚐未到來,到來的的,隻是眼花繚亂的想象。當時的母親,如同重返青春,兒子為她,展開了未來的一切可能性。


她麵對突如其來的兒子、突如其來的富足、突如其來的妍子,高興得不知所措。一路上,她稱讚風景,稱讚妍子,更稱讚了沿途中,各種各樣的莊稼。當你能夠給自己的母親,帶來最好心情的時刻,你本人,應當就處在最幸福的狀態了。


母親,兒子看到一片最好的莊稼,我代你看了,不知道如何才能把這圖像,傳給你。在下意識中,我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突然又把它掛斷。我想起來,那是母親曾經用過的號碼。


而此時,車子輪胎突然發生爆炸,我內心仿佛被冷槍擊中,母親,你聲音,是你的答複嗎?


小苟問話時,我沒有下車,因為,我那剛流過淚的眼睛,怕被小苟看出來。更重要的是,這片田野,我如何麵對?母親肯定喜歡,並且,用爆胎的方式,給我放了信。


我不下車,他也不下車,我們隻是坐在車上,小苟給修車的師傅打了電話,我們如同深入莊稼的孤軍,固守待援。


我也不知道是為了故意繞開小苟的話題,還是為的掩飾自己剛才的激動,故意誇張地虛晃一槍。問到:“小苟,莫言是你們山東人,他寫《紅高粱》,為什麽不寫寫這玉米地呢?”


小苟突然笑了起來,說到:“鑽玉米地,是放蕩的故事,應該更適合那個小說的情節啊?”


“況且,玉米穗子的色彩,不是更豐富一些?”我添油加醋。


“估計,當時沒玉米釀酒的傳統吧?畢竟,高粱才是中國傳統作物。”


小苟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此時,我隻喜歡這玉米,因為,我知道,母親也喜歡。


嘴上,不得不應付小苟的思路。“是吧,況且紅,是中國的顏色。是莫言表達的色彩基調。”心裏還是不服,忍不住說出另一句話:“其實玉米的黃,更能代表中國,代表農民,黃土,黃金,黃種人,對不對?”


這就扯遠了,小苟無話。


我們等來師傅修車補胎時,差不多等了半個小時。當師傅問我們到哪裏去的時候,小苟給他說了目的地。


“還去那裏?年初就關門了!人家早就搬到縣城來了,你們不知道?”修車師傅操著深重的當地口音,語氣霸道,表情不屑,小苟受到了外鄉人的羞辱,但不得不承認,這是他的故鄉,但不是他的家。


我們往回趕,早已沒了找那家餐館的興趣。而此時,李茅的電話來了,他們在賓館等我們。


自以為了解故鄉一切的小苟,根本無法正常地安排在故鄉的生活。如同黑夜裏,一次次地中了冷槍。


為同情他,他肯定有了被故鄉拋棄的感覺。我隻得繼續先前的話題,岔開尷尬。


“我在部隊,當然也知道幾個冷槍的話題,你聽不聽?”


他一邊開車,猛地按了一聲喇叭,盡管這條路的視野中,空無一車、空無一人。這是一種心理儀式,以此告別剛才失敗的心情。


我就當他回答了,同意聽我的講解。


“這是我部隊的一個老首長,他當連長時的故事。準確地說,那是個事故,被部隊通報過,作為反麵教材,安全教育時,經常被引用。”


“喲?那就是真事了?”


這小苟,講了兩天鬼神,對真與假的判斷力,他自己都懷疑了。


“當時,連隊幹部要訓練手槍射擊,因為每到年底,部隊上級,會考核幹部的訓練,這是重要的科目。於是,那一段時間,幹部訓練中,就加入了手槍射擊這一項,當時,連隊幹部配備的,都是五四式手槍。”


小苟估計不太明白,問到:“什麽叫五四式手槍?”


我不可能一一科普,隻能撿最重要的說。“這是1954年定型生產的一種手槍,所以叫五四式。特點是造價便宜,維修簡單,不易損壞。所以大量裝備部隊,是基層幹部所用的自衛型武器。但它有兩個重要特點。第一,口徑大,7.62毫米口徑。”


小苟打斷我的話問道:“什麽意思?”


“我們的步槍口徑大多也是7.62口徑的,你就知道,它的威力是不小的。口徑大,每顆子彈的彈藥量就多,所以,威力就大。”


小苟說到:“原來是這麽回事,怪不得讀大學的時候,軍迷室友,老說口徑口徑的,莊哥,你這一說,我才真明白。那些家夥,隻記得數字,不知道打比方。”


我繼續說到:“第二個特征,是槍本身比較重。口徑大,子彈也重,一個彈匣裝8發子彈,加起來就更重了。但基層幹部,在戰鬥中,既要考慮自衛,也要考慮進攻。這家夥,在50米距離內,可以精確並有效地打擊,很適合戰鬥需要。”


“莊哥,能不能講細點。我補上這一課,同學會時,我要拿你講的,去忽悠那幫當年在我麵前吹牛的同學。”


好吧,為了他找回當年的自尊,我耐心些。青春期情感的重大事件,往往隱藏在某些小事之中,但可能會影響你一生,如果得不到心理補償的話。


“子彈被射出槍膛後,打擊敵方就全靠那火熱旋轉的彈頭了。理論上,精確是指打得準,有效是指停止作用強。所謂停止作用,就是敵方中彈後,能不能有效反擊。如果中彈後,敵方就喪失了反擊能力,就是停止作用。”


小苟反應快:“那就是一槍致敵的意思?”


“對。又準又狠地一槍致敵,都與火力有關。所謂火力,就是火藥的力量。當炸藥的爆炸力恒定時,口徑越大,炸藥數量越多,力量就越大。衝出槍管的初速度就越強,受外界風力或者氣流的幹擾就越小,就越有可能打得準。當然,打得準與瞄得準也有關係。槍管越長,瞄得越準,三點成一線,槍管的兩點長,就容易瞄準第三點的目標,這叫瞄準基線。”


“莊哥,這個詞,軍訓時聽教官說過,但當時沒太明白。你這一講,就清晰多了。”


“所以,越是槍管長的槍,越容易準確。但是,槍管長、彈藥多,最大的毛病,就是武器重。這就好比日本車節油,因為車身輕,美國車耗油,因為車身重。這是物理原理決定的,避免不了。但手槍畢竟是自衛武器,方便性與進攻性要結合好,參數不好定。反正,以我的感覺,五四手槍,是屬於比較重的家夥,一隻手端在手上,有沉甸甸的感覺。”


不在細節上囉嗦,是說話人的道德。我得趕緊撿重要的說。


“這就有一個毛病出來了,那就是這槍不好掌控。太重,手就有點吃力。火力大,後座力就強,手就容易失控。所以,手槍訓練,第一步,就是長時間的端槍,讓你適應它的重量和手感。以上都是序言,故事前的交代。”


小苟平緩了車速,他也準備了,故事的展開。


“當時參加訓練的五個連隊幹部,還帶了一個文書。為什麽要帶他?因為部隊的文書,也兼任軍械員,拿取武器和子彈,是他的工作。當然,在射擊場,他還要幫助幹部,往彈匣裝子彈。幹部訓練結束了,他也想試試,畢竟,戰士沒打過手槍,想體驗一下,這是自然的。”


“他跟連長指導員提出這個要求時,本來連長是拒絕的,因為這不符合規定。但指導員心軟,答應了。並且說到,我就在他身後,起保護和指導作用,沒問題。連長能說什麽呢,當然也就同意了。”


小苟不理解:“不就是打手槍嗎?那麽危險嗎?”


“對初次射擊的人來說,尤其是對文書這種沒進行前期訓練的人來說,是比較危險的。因為對重量的把握不好,掌握不了手的力度。當然,指導員就在他身後,大家想,應該沒什麽問題。畢竟,指導員是老手。”


“事情出在,當時大家的疏忽。本來,第一次射擊,隻能裝一發子彈。目的是,讓他感受後座力,適應好第一槍。誰知道,這文書為了過癮,給自己的彈匣內,裝了五發子彈。他本意也想試試自己的成績。”


“什麽意思?”


“幹部考核,是五發一組。按五發上靶多少,來記成績。這文書估計,自己也想有個正規的成績,也給自己裝了一個五發子彈的彈匣,而當時身邊的指導員,根本沒檢查。”


“事情就出在這裏。當他右手端槍發射出第一發子彈後,指導員以為他已經發射完了,正準備側身對他的錯誤姿勢進行講解,他右手因為後座力,還因為驚慌,向上迅速抬起,肘部彎曲,槍口向後,突然,第二槍響起。自己也嚇得不行,槍掉到了地上。”


小苟一手開車,右手也模仿了一下動作,說到:“還真是!”


他不是懷疑我的講述,他隻不過有迫切的參與感。


“當他後向後響第二槍時,隨機掉在地上的,還有指導員。他右肋下,被打中了,巨大的衝擊力,讓他仰麵倒地。”


小苟突然反問到:“這麽大的力量?不是,電影裏,那些中槍的戰士,還帶傷還擊嗎?”


“電影看多了,是給普通人看的。中槍不倒,是極少數情況,要麽是射程太遠,子彈的力量成了強弩之末。要麽是擦了身體的邊,隻傷了皮。你想,將軀體打穿的力量,會不會把你推倒?”


小苟終於明白了:“這就是停止作用。”


“幸虧,沒打中心髒,肋骨斷了兩根,指導員命大,總算是活過來了,殘了,但不影響生活。”


小苟笑道:“自己人打自己人,還是大白天,眾目睽睽之下,這冷槍也是到極致了。”


他說完這話時,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正是因為是自己人,才會改變你站立的姿勢。


我心靈中的脆弱,全是來自於我的父母,來自於貧困的童年,以及對貧困的恐懼。


車子終於回到賓館,李茅和小蘇顯然還比較興奮。


“不是說好晚上才回來麽?怎麽這麽快結束了?怎麽,不受歡迎?”


小苟這話問得,有調侃的意思。


“呸!你這苟東西,吐不出象牙。”李茅笑罵到:“太熱鬧了,小蘇太會造氣氛,人家拉著我們不讓走呢,要不是有急事。”


我問到:“有啥急事?”


“然然反應比較大,剛進醫院觀察,我得先趕回去。”李茅說到:“要不然,小苟陪到,莊哥跟小蘇,再呆幾天?”


我和小蘇馬上表示了否定。我倆就是衝著他來的,他要回北京,我們豈有不回之禮?


小苟挽留到:“李茅,你老婆的事,莊哥跟蘇總怎麽幫得上忙?難不成,他們倆人,還要對你老婆肚子裏的孩子,負責任?”


這話說得,真是老朋友不分彼此啊。


“莊哥,這幾天跟你請教,收獲太大了。要不,你們倆在濟南留幾天,我們在濟南玩玩,你們還沒到我家去過呢。”


我趕快回絕到:“不了。小苟,以後機會多得是,李茅有孩子了,你不來北京?”


“那好!到時候,我在北京多呆幾天,莊哥,你也要把時間騰出來,不能敷衍我。”


就這樣,我們在街上匆匆吃了點麵條,就上路了。依然是小苟開車,李茅則是一遍又一遍地打電話。


終於等李茅把問題問清楚了,女同事反饋的信息,讓人放心,隻不過是正常的疼痛,並未到要立即生產的地步。各種檢查已經查過了,明天就可以取結果。


我們今晚,就到北京了。


在車上,小蘇為了緩解李茅的緊張情緒,就講些輕鬆的話題。當然,他是過來人,孩子已經幾歲了,他有資格。配合他說話的,是小苟。


“我總結過,懷孕的女人,有兩個傾向。一是相信過來人的,一是相信書上的,不知道,李哥,然然傾向哪一個?”這是小蘇的問題。


李茅在思索或者說是緊張中,他的知識,在婦科這方麵,純屬盲區,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接話的是小苟:“肯定是讀書派的,然然是個學霸啊,當然相信知識的力量。”


李茅搖搖頭,回答到:“你錯了。她在這事上,隻相信經驗派。尤其是她媽,一有風吹草動,就跟她媽打電話。我那丈母娘,一個月來一兩次,恨不得住在我們家。但我老婆就是這樣的怪,既把她媽當谘詢師,又不喜歡她媽在我家住長了,不知道,這是個什麽心理。”


小蘇說到:“關於老婆與太母娘關係問題,這事我有發言權。我老婆既煩她媽的嘮叨,又依賴她出點子,這算什麽組合,我也鬧不明白。後來,時間長了,我才知道。女兒長大了,想擺脫媽媽的控製,這是主流思想。但在一些細節,又離不了媽媽的指導,因為沒經驗。”


“估計是這樣的。”小苟說到:“但我不理解的是,然然怎麽不相信書上的知識呢?我老婆也算讀過大學的,雖然沒然然讀得那麽好,也算受過教育的。她懷孕時,就買了一大堆關於育兒的書籍看,在營養上,為果汁的配比,專門買了兩量筒,她又不是學化學出身的,搞得好職業似的。”


小苟想了想:“也許是她媽媽去世了,她再也沒經驗上的依靠了吧。這事,對她打擊太大。就像莊哥說的,被冷槍射中,產生了停止作用。”


小蘇當然不太理解:“莊哥,你們說的是什麽意思?”


“生活中受到重大的突然打擊過後,會改變你看待生活的基本信念,也就是過去的思維方式停止了,隻能依靠新的模式建立思維。如同戰場上遇到冷槍擊中,產生的停止作用,讓你無法反抗。如同拳擊中,大力的下勾拳,精準擊中你下巴一側時,產生了擊倒效應。”對小蘇,我的解釋可以誇張些,因為,他的語言風格和思路,特別理解什麽叫誇張。


大家當然不想觸碰小苟的傷心地,這次解圍的是李茅自己。“然然不太相信書上寫的東西,是因為她太了解所謂知道的門道了。”李茅說到:“知識分工如此之細,她學經濟的,在醫學和營養學上有自知之明,與其搞那些一知半解的東西,不如直接多問幾個過來人,畢竟,實踐出真知。”


小蘇問到:“經曆就是能力,這話也對。但是,據我所知,然然不是有點不屑她媽媽那一套嗎?”


“當然,她媽媽的大部分建議和作派,然然都是不喜歡的。但是,然然始終認為,她媽媽最大的成功,就是生育了她。所以,在生育這事上,她選擇相信她媽媽。”


此時,李茅已經不緊張了,他還誇張地企圖打個響指,但沒有打響,隻有摩擦聲音傳來,但不忘得意地說到:“我老婆,就這麽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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