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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隱士的前半生第一百七十二章 東巴的祭壇

時間:2019-07-28作者:洪山詩人


我們先到大理,蒼山白雲護佑下,大理古城搖曳在洱海的鏡子中。蝴蝶泉當然是要去的,那裏有歌謠。


在洱海邊的賓館住下,我們就通過電腦,惡補了所謂《五朵金花》的影片。古老的片子簡單而生澀,但歌聲卻那麽動人。


越是簡單的美,越讓人心動。我唱起了“大理三月好風光,蝴蝶泉邊好梳妝”的歌,婚約聽到,妍子也跟和著我的旋律:“你也喜歡?”


“這麽美好的愛情,誰不喜歡?”妍子說這話時沒看我,仿佛盯著沒有任何內容的牆壁,但我知道,她一定很向往這種愛情的格式吧。


租車到蝴蝶泉,路上,妍子突然說:“哥,萬一真有五個美女,會你跟她們走嗎?”


“我不知道,妍子,有時,愛情是控製不了的。”我表麵是在調侃,實際上,我也真是這樣認為的。


誰知,真到了蝴蝶泉,才知道,是這麽小一個水塘,失望的表情就很明顯了。


“哥,沒看到美女,你失望了吧?”


“失望,關鍵是,這環境,純粹一個旅遊景點,我倒是逼迫自己硬加想象,也想象不出愛情的影子。”這句話是真的,鮮花呢?樹叢呢?親近的潺潺的水聲呢?我隻看到人來人往,人們在相機的鏡頭前搔首弄姿,沒有金花的痕跡。


我擁住了妍子的雙肩:“妍子,隻有你了,當一回金花吧,總比沒有強噻。”


她把我一推:“沒對歌,就動手動腳的,流氓!”


這個好,有趣。


當然,我們還專門吃了一餐洱海的魚,妍子原來說過,這魚很好吃。我們當然沒有在遊客多的地方吃飯,妍子也記不得她原來吃過的餐館位置。但這難不倒我,難道大理本地人就不吃魚了嗎?


沿街尋找,果然找到市中一個比較熱鬧的餐館,專門賣魚,本地人居多。這就是訣竅,凡是本地人最愛去的餐館,一定是當地味道最好的地方。


一個大不鏽鋼盆子裏盛著一整條魚,辣椒紅、蔬菜綠,顏色對比刺激、烹飪手法粗暴,勾引著食欲最原始的誘惑,動手開吃,雖然有點辣,但妍子覺得非常開心:“哥,我汗都下來了!”她抽了一張紙,擦了擦鼻涕,繼續說到:“厲害,這麽辣,可就是好吃。”


儀態顧不上了,姿勢顧不上了,真正喜歡的東西在你麵前,你顧不上體麵。


她嘟著油油的嘴,從口裏撥出一根魚刺,看著我不好意思笑了一下:“哥,怕不怕?我是不是很邋遢?”


“我就喜歡你瘋狂的樣子。”這說的是真的。


“找刺激,是吧?”她假裝要把筷子點向我的頭,又縮了回去:“誰知道你們男人想的啥?”


隨後,我們到了崇聖寺三塔。這是虛老和尚住持過的地方,廟門上方有著名的趙樸初先生的題字。三塔的曆史很老了,但虛老和尚的事跡,仿佛還在昨天。


模仿一些信眾,繞塔三匝,回頭燒香。等我起來的時候,我突然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前麵繞塔的隊伍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回頭時也看見了我,淡然的一笑,又匯入人群中了。


就是她,她的笑容如此熟悉,如此從容,如此淡定,如此大方。仿佛沒有內容而可包容一切,仿佛溫暖如春而又距離飄渺。


她,就是我在翠華山上碰到的那個人,那個吹口琴的人,那個指示我看到仙山的人,那個讓我感受到神聖的人,那個和我對話中顯示出寬容溫暖的人,那個四十來歲不知道姓名不知道職業不知道是從哪裏來不知道要到哪裏去的人。她的出現,在我心中,代表著神聖!


我顧不上身邊的妍子,尋著轉塔的人群追了上去,轉了兩圈,沒找到她。我在找她,妍子在找我。等我意識到,她消失了的時候,妍子找到我了:“哥,你在幹嘛?怎麽神魂顛倒的?”


“我發現了一個人,原來在西安翠華山見過,吹口琴的,我好像跟你說過,又不見了。”


“我想起來了,你當時聽到口琴聲音一個人下去的,回來讓我們看終南山,我們也沒看到什麽,你是說的她嗎?”


“對,好奇怪,她好像還認識我,還對我笑了一下。”


“她漂亮嗎?”


“不,她不能用漂亮來形容,給我的印象更多的是溫暖和慈祥,更像是我精神上的大姐或者母親,不好說。這麽快就不見了,難道,我剛才是個幻覺?”


妍子摸了摸我的頭:“沒發燒啊?高原反應?”


這明顯是玩笑,我抓住她的手:“走吧,我們到麗江。”


“哥,可不能再丟下我了,剛才沒看見你,我好害怕。”妍子抓住我的手,更緊了。


從大理到麗江,是一段漫長的路程。雲貴高原的紅土地,綠色的植被,白色的雲彩,連綿的群山,蜿蜒的山路,都給人一種新鮮的感覺。妍子身體還好,沒有暈車,隻是車過急彎和山崖時,緊緊抱著我,我用力控製了身體姿態,給她一種穩定的印象,因為,我是她的靠山。


在麗江古城,找了一家民宿,是一個小院落,還有另外幾個租客,估計共有七八個房間,我們租了一間。這家主人也住在這個院子裏麵,是昆明人,這個院子是他們前些年在麗江當地人手中買下來的,經過了他們的改造,很有文藝範。我們租的房間是二樓一室一廳的小套間,後麵有個陽台,門口是回廊走道。中間天井內,有花草,有純木的桌椅,還有一個可以小幅蕩秋千的吊床。


廚房可以公用,如果你想自己做菜的話。當然,一般可以與主人家一起吃飯,但要提前報夥,如果需要特殊的菜,加錢就是了,相當方便。


我們訂房間是在網上就預約好了的,先預訂一個月。妍子根本沒有跟別人談價,隻是覺得環境清新雅致,衛生幹淨,主人體麵,就訂了。結果到了後,與其他租客閑聊了解才知道,人家根本沒有要我們高價,比起隔壁那個隻租一周的,每天的價格好像還便宜些。這就讓我們對主人有了良好的印象,一般生意人就地起價、坐地還錢,這是市場規律,但他們根本沒要我們高價,可見,是純樸實在的人。


雖然我們不在乎錢,但我們在乎人。


第一餐飯是主人請我們的,正式和男女主人接觸,才明白,啥叫不一樣的人生、不一樣的人。


男女主人大約都四十來歲,很講究的人。女主人生得白淨纖瘦,說話慢條絲理,一邊給我們介紹菜品,一邊招呼我們不要客氣。他們做的菜分量少但品種多,足有六七個菜,樣子精美、顏色鮮豔,仿佛藝術品一般。男主人話很少,禮貌的笑容,平靜的表情。手戴一串檀木佛珠,頭發比較長,向後梳著,清瘦但很精神。


我也算是江湖上閱人頗多,但也看不清楚他們的來路,隻是禮貌地問候和感謝,安靜地吃完了飯菜。他們的飯菜清淡,保持了食材本身的鮮美,確實讓我們印象深刻。


回到屋子,妍子問我:“哥,你有沒有這種感覺,他們倆不像是生意人,倒像是搞藝術的?”


“我也有這種感覺,但又說不上來。”


“你看,我們的房費又不貴,他們今天請我們吃的東西,光材料,怕是要過千元呢。”


這個我倒沒注意。我好奇地問到:“是嗎?我隻是覺得菜很好看,像藝術品似的,味道比較清淡,隻有一個蘑菇,味道比較奇特。”


“那是鬆茸喂,哥,你沒吃出來?”


妍子這樣一說,我才想起來,確實,我說的蘑菇,就是鬆茸,這可是非常貴的東西,看樣子,還是新鮮的。


“湯裏麵還加了幾根蟲草,你沒注意?”妍子這一問,我一回憶,還真是。這可不得了,這麽貴的歡迎宴,在這樣一個古城民宿,居然拿出這高檔的東西,不顯山不露水的,招待普通的租戶,確實不一般。


這裏,我暫時得出幾個判斷:第一,人家很有錢,所以不是靠這個民宿賺錢的人;第二,人家沒把我們當租戶,當鄰居和朋友對待;第三,人家在開民宿這外,還有其它的收入。


既然人家把我們當朋友,我們也不能失禮。第二天,我們在古城閑逛,發現了一家銀器店子,在手工打造銀飾,我和妍子坐在那裏,看這對年輕夫婦,男的是銀匠,女的打下手,看著他們打銀器,看他們熟練的手法和精巧的工藝,覺得這家不錯,就問:“你們店裏的銀器都是你們打的嗎?”


“大部分是,有的不是,但我們覺得好,也就進點高檔貨。”女的回答到。


我們買了一隻嵌有綠鬆石的銀手鐲,準備送給民宿女主人。


其實,中國近幾年開發的古城很多,大體千篇一律,但麗江古城最好的特點在於,這裏文化人和小資遊客多,最重要的,是這些真有手藝的匠人,他們現場操作時的從容和做手藝時的尊嚴,在其他地方是很少見的。寧靜的白天偏僻的巷子,陽光照耀下,在沒有汽車的街道,人聲稀少,貓狗橫行,這是慵懶富足的時光,在旅遊的淡季,麗江真的不錯。


當然,到了下午,偶爾有吉它手在遠處的某個角落,調試琴弦的音高,一個酒吧的服務員,放置啤酒杯盤,發出一些叮叮當當的聲音,這比完全無聲,更顯安靜。


晚上是屬於遊客的,我所指的是那些企望瘋狂的遊客、企望外遇的遊客,酒吧彈唱、迪吧鬧騰,人聲鼎沸、燈火煽情。


我問妍子:“要不要體驗一下?”


妍子反問:“鄉村派三裏屯?”


我倆都笑了,在大山的深處,模仿北京,這不是我們想要的。走到一個劇場邊,看到宣科主辦的唐樂,問到:“你去不去看?古老的人彈奏的古老的曲子,試試?”


妍子倒是不拒絕,門票價格低得你懷疑音樂的品質,劇場的設置讓你懷疑這是鄉村大舞台。但音樂響起時,軟綿綿的古老的意味就出來了,那些老樂手們也許不專業,但癡情的樣子嚴肅而體麵。


是什麽讓他們有熱情,延續這些古老的歌;是什麽故事包含在音樂裏,從唐代保留至今,留在這偏遠的地方。當禮不在的時候,“求諸於野”,這是孔子的聖言。


出門時,買了一本古代東巴文字的書籍,準備回去仔細看一看。這個小的民族,居然古老得有自己的文字體係,居然與漢字有相似的基因:象形。


卦不在辭而在象,我要認真看看。


晚上回到家,仔細看著這些類似於圖畫、蝌蚪的文字,仿佛看到一篇古老的史詩,一個個原始的畫麵。


那些畫麵在動,人群、森林、野獸、花鳥在動。我看見一個人張口,仿佛在嘶喊,向著前麵的人群,但沒有一個人回頭看見他,也聽不到他的聲音,遠處有洪水襲來,黃色的水從地平線上冒出,在森林的後麵,一切都在變黃。也許,前麵的人群誤以為,樹梢上的白色浪花,是雪山頂上的光芒,也許前麵的人群在喧騰,以為自己的聲音巨大,沒有聽見大地低沉的吼叫。野獸們驚慌、群鳥亂飛,人們仿佛唱著歌,歡慶森林的豐盛,這巨大的節日啊,土地賜給我們食物,男人們勇躍向前,長矛和石塊都作出投擲的姿勢。女人們在讚歎,這就是美。


那個嘶吼的人,沒有聲音,或者人們聽不到他的聲音,他離得太遠了,他看得太清。即使聽見了又怎麽樣呢?人們能夠停止歡唱嗎?誰相信他呢?這個落在部落最後的人,這個沒用的老人,這個在遠處小得如螞蟻的人,他的職責是守護著留在山洞的孕婦,他沒有能力跟年輕人奔向遠方。


即使聽見了又怎麽樣呢?製止得了男人的勇敢嗎?他們的肌肉在太陽下發出古銅色的光,他們的卻步急促,他們的呼吸粗獷;即使聽見了又怎麽樣呢?製止得了女人們的歌聲嗎?製止得了女人的讚美嗎?年輕的女人們頭戴花環,那是男人腳邊盛開的,有男人汗水滋潤的,那一條狂歡的路上,女人熱烈,如花似錦。


昨天晚上,篝火旁邊,那些熱烈的情話,那些舞蹈與眼神,今天都化成了力量。聽見野獸的驚叫了吧,看見鳥兒的驚慌了吧,我們最勇敢的武士、最美麗的女人來了,所有生命都要聽令。


大音稀聲。巨大的洪水和地底的吼叫,都沒有聲音,洪水掩蓋了一切,一切靈獸樹木和森林,一切昨天還真實歡唱的人的生命。


他們到哪兒了呢?到這水底的世界,水明明與天相接,他們到了天上?


當一切退去,大地平整,沒有聲音。老者帶著曾經的幾個孕婦,現在帶孩子的母親,踩踏著泥濘,尋找孩子父親的足跡,但哪裏找得到呢?一切改變了,記憶沒有參照。也許路太滑了,也許人沒勁了,最先跪下的老者,雙手舉天,喊了一聲:“天啦!”


這是我唯一聽到的真實的聲音,洪水歌聲和嘶吼都是我的想象。這一句“天啦”讓我突然顫抖,我被驚醒。


“哥,你做夢了吧?還喊了一聲,看你都流汗了,怎麽回事,不舒服嗎?”妍子起來,拿個毛巾,幫我擦汗。


“我喊的是什麽?妍子,你聽到了嗎?”


“天啦”妍子說到:“就這兩個字,聲音還蠻大,嚇我一跳,你肯定是做惡夢了。你呼吸好重,喉嚨像要喊什麽又喊不出來,向外喘氣喘得急,把我驚醒了,我正想把你推醒,誰知道你就喊了這句,你自己醒了。”


妍子還要說什麽,我伸手把她製止了。我得迅速回憶一遍剛才的夢,這是我的習慣,凡是做了大夢,當場不能分心,迅速回憶,過後才記得,才有分析的材料。


過了好一會,整個回憶梳理完畢,在妍子猜疑的目光下,我笑了,跟她開了個玩笑:“我夢見自己回到原始社會了,也許,幾萬年前,我就是那個老人。”


“怎麽回事?快跟我講講。”妍子也睡意全無,抱著枕頭,坐了起來。


“我估計夢到了大洪水時代,都是這些象形文字鬧的”我把身邊的那本書放到床頭櫃上,細細地跟妍子講述了夢中的情節,這等於又記憶了一遍。


“中國遠古的傳說中,有大洪水時代的記憶;西方聖經中,也有大洪水時代的傳說。是不是真有這個時代呢?”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看著妍子,說到:“睡吧,明天早點起來,還要給主人送禮呢。”


我想,我也許真是那個老人,這些象形文字,勾起了我深藏在基因裏的記憶,基因裏也可以遺傳記憶密碼?


在通往高地的一處山坡上,老者憑著記憶,指定了一個地方,那些在大洪水後誕生的孩子已經長大,老者讓男人們扶起一個原來倒在泥土中的大樹,在那個他以為最後一眼的地方,立起一個樹樁。他讓孩子的母親們在上麵刻畫,自己丈夫的形象,那些兄弟姐妹的形象,包括野獸、花鳥草木的形象。老者用線條在這些圖畫邊畫出水流的痕跡,在木樁最上麵,畫出了太陽和月亮的形象。


“父親都是太陽,月亮是母親的思念。”老者邊畫邊喃喃自語,當他刻畫完畢,就敲起了木樁,他記得曾經有多少個人,就敲擊多少下,每敲一下,就念著這個人的名字,母親們跟著念,仿佛誦經一手般。敲念完後,老者率領大家跪下,麵對樹起的木樁、麵對太陽,像上次那樣跪下,雙手舉天,老者喊到:“天啦!”,後麵的人群:“天啦!”


老者倒下了,他死了。背後又傳來一聲:“天啦!”


我又醒了,一看時間,已經早上六點鍾了。妍子熟睡在我身邊,呼吸平靜均勻,長發似流水波浪。


那個老者就是我吧?我後來成了祭師了吧?夢還有接著做的嗎?這是不是曾經真實發生過呢?要不然,夢會有如此清晰的連續性?


早上起來,主人夫婦也起來了,和他們一起吃早餐,妍子把禮物送給了女主人,女主人當然非常高興。男主人說了句:“在這裏,綠鬆石有神聖的含義,這工藝做得很認真了。”


我馬上問到:“在麗江,哪個地方最神聖呢?”


他回答到:“你是問過去,還是現在?”


“最古老的,在哪兒呢?”


男主人望著我,目光深邃,語氣平穩:“你們可以往峽穀走,那裏有一個古老的祭壇。”


他所說的峽穀,我知道,就是通往玉龍雪山的大峽穀。


我和妍子吃完飯,背著背包就走出來,先租個車到峽穀口,然後步行,反正有的是時間,邊走邊看。


一邊看山勢,一邊看地圖,一邊問路人,一邊辨方向。我們向峽穀走去。如果你沒有親自在雪山底部街行走,你不知道壯美與柔美可以如此融合;如果你沒有深入幽深的峽穀,你不知道神秘和偉大間還有一個通道。


突然,一個秘密展現在我麵前,靠山而行的路邊,在我們的左邊,當我試圖順坡仰望山頂,似曾相識的感覺撲麵而來。這不就是昨晚夢見的山坡麽?這不就是那片森林麽?再看這平坦的穀底,越過小溪,看看對麵,仿佛一個巨大的崖洞,就是昨晚夢見的孕婦藏身的地方。難道,夢中展現的都是真實的?我可是第一次來麗江的,怎麽能夠把現實的景色,提前在夢中展現?


這難道是心理學上的即視感?有時候,我們看到一個景色,仿佛我們曾經見過,就叫即視感。但其實,你沒有真正見過,隻是,此時的大腦,給了你曾經見過的心理暗示而已。但是,昨晚的夢我明明回憶了兩遍,不會有錯啊。


再拐一個彎,突然出現的現場,讓我震驚:我看見了那個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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